第一百二十六章 梁蒙

自二姐梁悦回通城后,梁恬越渐在西北山上呆不下去。母女两个素来不和,又出了这么一遭事情,更常看见三夫人在饭桌上摔筷子了,引得一众下人战战兢兢,只得小心翼翼的过来劝三姑娘暂时离了这屋子,去别处寻个安静。

挑了个秋高气爽的天,梁恬拎着仅装有几身衣裳的包裹,离了西北院子,又往城里去了,往南行了一段路,还未进城,在西郊的一处宅子外停了下来。

来开门的仍是个婆子,见到梁恬有着难以抑制的高兴,回过身向里屋喊道,“少爷,三姑娘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已有一少年趿拉着鞋,从屋里飞奔了出来,一下扑到了梁恬的怀里,亲昵的说道,“阿姐,你一定是想我了。”

梁恬推开少年,自行往屋里去了,卸下肩上的包裹,丢在一旁,伸了伸懒腰,这里倒比在家里自在些。等自己终于舒服够了,才回头看向少年,问道,“之前让你去查的事,都查到了吗?”

少年刚吃了鳖,本就十分失落,听得有人来求,耷拉的耳朵又立马竖了起来,咧开嘴角,笑着说道,“天上的星星,我也能摘得到,那些个小事,不还是轻轻松松。”

听了少年的豪言壮语,梁恬也笑了,损着说道,“那你倒是去摘一个,我就在这儿等你,啥时候摘回来了,让爹封你个大红包。”

少年笑了笑,小声的说着,“我早摘到了。”说完也往堂屋里走,看了看身上粗布衣裳,觉得别扭了起来,突然说道,“阿姐,大漠苦寒,你能为我缝一身棉衣吗?”

“我的针线活一向不好,你这倒是找错了人,这城里卖的棉衣也不适合大漠里用,不如等到了地方再买一身,总比我做的好很多。”梁恬当真考虑起来。

少年对婆子使了个眼色,又过来缠着说道,“店里卖的都是骗外地人的假货,哪有阿姐做的好,缝衣的婆子近来又把眼睛熬坏了,阿姐肯定不忍心我就穿这一身单薄的衣裳去,真是天可怜见的。”

少年见梁恬有些动摇,又将衣袖遮住眼睛,略带着哭腔说道,“可怜我还这么年少,头一次去大漠里,就得忍受这天寒地冻。等回来时,也不知道这双腿还使不使得,要是回不来了,也是个冻死的。”

“呸,别说这些晦气话,我答应给你缝了,若是缝的不好,你可别嫌弃。”梁恬被磨得没法,本就仰仗着他做了许多事,近来又闲的发慌,只得勉强答应着。

少年得逞后,嘴角更加上扬了,忙点头说道,“阿姐做的,我喜欢还来不及,怎么会嫌丑呢。”少年正说着话,那婆子已将锦布与棉花都拿了过来,工工整整的放在一旁。

梁恬去看了看,摇了摇头,说道,“这东西,我是真不行。”那婆子笑了起来,说道,“三姑娘别担心,我给你起个头,上手了就快了。”

梁蒙怪婆子多嘴,拿眼睛勒了她一眼,又过去说道,“阿姐做成什么样都是好的。”谁知,梁恬谢了婆子,说道,“那便有劳了。”又转身找梁蒙,说道,“那件事的结果呢?”

梁蒙早知道没什么姐弟情深,这么赤裸裸的交换,却又不乐意了,转身躺在了太师椅上,说道,“总得要晚上,才有星星可摘,劳烦阿姐也等一等。”

梁恬到不在意这些,毕竟这人替自己办事,一向没出过差错,便放心的去找婆子说那缝衣服的事,反把少年冷落在一旁。

少年见人为了衣裳冷落自己,心里又酸又涩,将手搭在额头,闭上了眼,不一会儿,竟睡了过去。

···

“私生子!”街口的小孩实在是爱胡闹,看见梁蒙一个人在门边玩耍,像见到一个稀奇的玩具,也不怕他家高耸威严的院墙,时常与他做些鬼脸,又做些从大人那儿学来的下流手势比给他看。

梁家的爹爹并不常来,来了之后也只是给些果糖,都吃腻了。袁叔叔也不常来,只是连果糖都没有,见到自己连一个开心的表情都没有。

娘亲过得很不如意,没有人来时,时常让自己去她房间里守着。心情好时,会说些自己还是小女孩的事,耳朵都起茧了,也是那几句车轱辘话,‘那时好玩的多了,可就是吃不饱,你小子是没有饿过,真应该让你饿饿肚子,才知道娘亲疼你。’

心情坏时,说的话却多了,五花八门的,有说梁家的,有说袁家的,梁家的到底是要多些。

“那个丑婆娘最能占着茅坑不拉屎,要不是她拦着,我们娘俩早就能名正言顺的住进白地城的宅子了,虽然那地方小,偶尔去住住也是不错。”

“那个老不死的就是不同意,也不知道还要活多少岁,就数他脾气最怪,事情最多,连我家蒙儿都没见过,有什么资格说蒙儿的坏话。”

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,我就知道那个贼婆娘养不出什么好闺女,还敢欺负到老子头上去了,蒙儿,你以后见着她也要狠狠的欺负回来,替你爹报仇。”

“你爹爹又欺负我,蒙儿你要替我做主。”

梁蒙幼时常被娘亲关在家里,不许出门,言行举止都与娘亲极像。到七岁时,梁家的爹爹终于受不了,将梁蒙送去一家全是男孩的武馆。功夫倒是学了些,性格却没有大变,回去反而招梁家爹爹喜欢,时常让人带着出去走走。

走南闯北,去了好些地方,梁蒙最喜欢的还是白地城。娘亲常说那里很小,又多云雾,不是个好去处,住还是要住在通城了。可梁蒙觉得在那里有活着的感觉,市井小店,酒馆小巷,都是梁蒙爱去的地方,喝的晕乎乎的时候,能到浣花园外偷偷瞧瞧阿姐是最幸福的事。

可惜的是,阿姐并不喜欢自己。

第一次见的时候,就不喜欢,眼睛里都是冷意,吓得梁蒙一哆嗦,赶紧躲在了爹爹身后。再出去看时,她已扭头走了。

无妨,远远的看着也就够了,不影响喝酒吃饭。

梁蒙并不常在白地城,时常要帮父亲去处理些事情,每次回来时阿姐总有新的变化,最不喜欢的是王思明出现的那次。可是当阿姐第一次惊慌失措,跑到通城的梁家找人时,梁蒙又开心到睡不着,也不枉自己已等了这么多年。

可惜李铭养的那群废物,被人轻松搞定,又让阿姐从手中溜走。

希望就像是鸦片,一旦上瘾,就很难再戒掉,只能靠得再近点,再近一点,才能解渴。

梁家爹爹传来消息,说要把阿姐带回去,换作另外一个人,倒还好办,绑了丢船上就回去了。可阿姐不同,她想做一只自由的鸟,我若绑她回去,定然会让她恨死我,唯独这件事是不允许的。

我劝她再出去走走,去见见我曾见过的天空,她真的应许了,只是并不让我跟着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打听到她的路线,一路跟着,像是与她同行一般惬意。

最担心的还是李家庄的那次,茶棚的小二并不知道我是与她同行的,说她时总是吞吞吐吐,绑起来一阵拷问以后,他总算老实了,说把人哄去李家庄了。

我不知道李家庄是干什么的,听到阿姐有危险,我就不能再忍,紧赶着马前行,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村子入口,可真是一个难找的地方啊。

往里面走了二三里后,才有一个像样的牌子,黑灯瞎火的,我让人去敲了第一家人的大门,没有见过阿姐,第二家,也没有,第三家,四家,五家,我有些急躁了,将刀抵在那人的脸上,一刀一刀的划开,仍是嘴硬。

到第十家时,那里人终于有了异样,派人搜了屋,却搜出来一个臭气熏天的女人,看不清容貌,但她肯定不是我的阿姐。她爬过来求我带她走,说她很痛苦,我本想帮她一刀了结了自己,却看见那双手倒真是像,便让人把她拉到雨里冲刷了一下,才有了人样。

后面仍是没有,我有些生气,让人随意挑了些人出来,刀放在他们脖子上,都是求饶,没有一个人知道我阿姐去了哪儿。

雨下得很大,手下在我耳边喊,“这里官府不好对付,三姑娘也许没有到这里,我们去前面的镇子里找找。”我最终还是放了他们的狗命,卸了几个胳膊就走了,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
到了第二天夕阳快要落山时,我才在不远的一个镇子里找到了阿姐,夕阳斜照着的屋子,她倚在桌子上,像是一幅静谧的画。可是手下不长眼,竟在连廊中发出了声音,我躲进了隔壁的屋子里,突然想给她一个惊喜,爬过窗后,真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时,我又十分控制不住自己。

像无数次扑在爹爹身上一样,我几乎失了智一样,跑过去抱住了她,小小的身板,香香软软的,这就是全部的阿姐么。

···

梁蒙醒时,已是天黑,屋里的灯盏早已点了起来,灯下还有梁恬在穿针引线,一副已经娴熟了样子,不愧是我的阿姐,任何事情到了手里,没有应付不来的。

嘶···,这事倒是个念不得的,刚想着娴熟,又听到了被针扎的声音,梁蒙起身,三步跨做两步,过去拿起梁恬的手指放在嘴里吮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放出来,紧接着便是脸上火辣辣的疼,与梦里倒是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