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陈圆圆唱戏、艾双双传艺

晚明群雄传 沈德辰 2969 字 4个月前

崇祯十三年,南直隶苏州府阊门外的椿树坊,春日和风轻拂,如恋人的手。

凝碧班当家花旦陈圆圆一口昆腔《牡丹亭》的《游园》一折唱完,台下掌声雷动,陈圆圆着戏服,退居幕后,那软绵绵、荡人肺腑的昆腔水磨调,宛若犹在众人心中晃荡。

江笛在场中,一双起茧子的手拍个不停。

待到看客散完,大明或官家或私家的铜钱为凝碧班赚得盆满钵满,江笛径直走向幕后房间,一个丑角服装尚未卸下的优伶问道:“又来找你朋友了?”

“是啊,老师傅,七蚕今天得闲儿没有?别又是在练唱腔罢?大过年的,我们天许斋的工匠,东家叶老先生也给我们放假呢!”江笛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笑回。

“呶!里面刚卸了戏班的行当!”丑角艾双双拿下脸谱,用烟袋一指房内,语气淡淡,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庞,阳刚健美,黑了些,眼神往江笛身上逡巡个不停。

房中有其他的男性优伶,其中一个俊俏小生往妆奁台站起,过来拉江笛的手,红唇笑将开来:“好兄弟,大节下,只有你来看我。那唱丑角的,新来不久,武艺耍得好,叫他艾师傅就得了。”

俊俏小生曲七蚕是江笛儿时玩到大的朋友,亦是邻里,归苏州府阊门外徐家弄同一个甲的,同在苏州这繁华之地长大,江笛是匠户,曲七蚕是戏子,归为贱籍。

江笛一双眼睛明如宝石:“艾师傅好,听你口音不像吴中人。但我看你这身筋骨,虎背蜂腰螳螂腿,合锦衣卫选人的标准,就知道你耍得好。”

“小娃儿嘴真甜。”艾双双吐出一口呛鼻的烟雾,甚为愉悦:“你过来,我摸摸你筋骨。”

不管江笛答不答应,艾双双大手摸了他手臂、腿脚、脚背一圈,不时捏捏,“咦”了一声,兀自往妆奁台敲下烟灰:“江笛,你这身筋骨去做匠户可惜了,想来你家几代皆是身强体壮之辈,工匠得吃苦,我也是知道的,莫若跟我学艺?”

江笛眼珠儿一转,心道:“我这工匠,靠祖传的手艺吃饭,戏子是贱籍,给人家当猴耍的,但凡饿不死,我可不愿跟他卖弄。七蚕不就是家里过不下去,他娘狠心把他卖给了戏班子,如今是能抛头露面,与陈圆圆搭戏,往台上扮个柳梦梅了,可里面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与非人折磨呢!”

他在天许斋书坊做工,祖传的刊刻手艺极其娴熟,平日里往来戏班、打行,天许斋里面,也见过秀才举人、官家老爷,东家叶敬池见他手艺好又机灵,常提携着,他也得在书坊看书、辩字,十四岁的人虽小,当时却已是谈婚论嫁之龄,心思伶俐早熟。

“不学!不学!”江笛一个劲摇头,像拨浪鼓似的:“我好好的刻工,学你武艺有什么用呢?我又不在戏台上耍猴儿。我家几代匠户,那手艺若是到了精纯的地步,每月几两银子还是有人抢着要的。艾师傅,您老可知道,当初蒙古铁骑踏下来,有一种人是不杀的?那便是我们工匠。”

“甭管头顶上的天是谁的,改了什么朝,换了什么代,匠户总还是死不绝的。这天底下,可以没有唱戏的,但不会没有布局城池园艺的、打铁的、刊刻的。”江笛颇有几分自豪。

“好你个小娃儿!我竟发现,你不止适合学武,即便去那勾栏里说书,一日赚一吊孔方兄,或许使得,也未可知。”艾双双豪放地笑出几声,三人坐下来攀谈,看这两个后生,越看,心越喜,江笛似是轻视他武艺,艾双双对此不满,欲激他一激。

其时日头西沉,班里的男人散光了,那些人路过曲七蚕身边,脸色略微不满,言语愤愤不平,很小声,江笛也不知他们说什么,但想到七蚕在班里的人缘看似不好。

房内的戏服、脸谱、各色化妆品胡乱撒了一地,想想那些戏子的脾气,真是刁顽得很。

自成化以来,明朝的风俗是越来越败坏,这其中以优伶为甚,然而败坏的源头是从上到下的,万历一把手张居正的奢华轿子,江笛亦曾听闻过。

万历爷后面,他儿子是个短命的,接着的天启、崇祯,社会风俗是真正的礼乐崩坏了,就说这些戏子,本是贱籍,如今却像是个“爷”了,出行必须僭越的车马轿子,大红大紫,招摇过市,官府都管不下来的。

听老人家们说,洪武朝那是淳朴得很,僭越了一只鞋子,洪武爷也能把人脚给卸了。若是他地下有知,不知当初喊出“日月重开大宋天”的朱元璋,会作何感想呢!

江笛一面胡思乱想,一面倒也羡慕名角的风光,后面又摇了摇头,风光的是名角呀,名角背后,有多少受苦的戏子呢?

脚下的苏州府城,可是有四五千人靠唱戏为生,而最有名气的,不过陈圆圆、柳如是两个而已。

“学武艺未尝不好,如今府城打行肆虐,便是自保而学两手也是好的。”曲七蚕心想:“待我劝劝小笛。”

不等他说话,老丑角艾双双面色一正:“小娃儿,你单说匠户的好,却不说匠户的不好,这可不是真伶俐了。”

“噢?你说说哪儿不好?”江笛把嘴翘起,不服气道。

“名角能坐大轿,匠户做不得,名角和贵人来往,常有人一掷千金,匠户不能。”艾双双的眼神似狐狸般的奸诈:“我且问你,明朝立国两百年来,哪一年的匠户不需进京城轮班?朝廷规定,或是几年,匠户须得服役,进京旅途奔波,朝廷不给你路费钱。进了京城里面当班,朝廷拨的月例,远远少于坊间给你的。”

艾双双咧嘴露出讥讽笑容,一并连一口黄牙龋齿也露出来,烟袋重重一敲:“乐籍优伶是贱籍,是贱的,匠户,何曾不贱?”

江笛为之语塞。

“浮生若梦,都不过是求存觅活路的。”曲七蚕神态悲哀,站起来的身段袅袅婷婷,练了七八年,唱小生也唱旦角的她颇有女儿之风,低声吟唱道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
江笛皱眉思索,也不觉得艾双双说得全对,他天性聪颖,当下如数家珍地反驳道:“艾师傅,你又错了,轮班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,我记得家父在世时告诉我,那时确要轮班,苦不堪言。后来却不是了,如今不轮班的,可以拿钱赎。我这手艺在天许斋只是中上,每月却也有四两银子。”

“而且,您老可别再小瞧匠户了。嘉靖爷的时候,有一个姓蒯的匠户,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,尚书大人呢!人家都不用考县府院、乡会殿六关,您老想想,多威风!”江笛娓娓道来,直把艾双双说得哑口无言。

“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娃儿,脑袋竟有这么多的东西!”艾双双暗暗稀罕,思忖道:“乐籍确实没有匠户重要得多,他说的倒是不假。小娃儿这么机灵伶俐,跑江湖也不会太吃亏了,可怜我这身武艺,从寿张跑到三吴佳丽地,找不到个传人,今天遇到好苗子,他又不学。不行,老子得震震他,掉书袋不如他,江湖阅历,他如何比得过我?”

江笛正为自个儿把一个前辈说服而欢喜之间,却见艾双双抬起手掌,一震木板,上面的一杆戏班花枪蹦起来。

艾双双眼睛一眨不眨,手握花枪,这一握之力,便把那“银样蜡枪头”去掉,只剩下木棍,旋即他暗用内功,这把花枪便嗡嗡做声地向前抛去,舞动如龙。

“嘭!”

花枪穿过木椅子,透入妆奁台,直把铜镜的镜面击碎,四分五裂,黏而不散,然铜镜击飞了,木棍犹停在椅子中间,上下颤动不已。

此乃崆峒武术“八大门”第一境界的“飞龙门”,飞龙门又有很多套路,这一招是为“飞龙枪”,枪若游龙。

即使才是“崆峒八大门”的初级,走南闯北的艾双双却早已练至大成,信手拈来,便可伤人。

“这……”曲七蚕张大了小嘴巴,惊愕地大喜道:“这不是戏班子刷着玩的,这是真功夫,小笛,还不快拜师!”

江笛眼睛瞪圆,惊得下巴也要掉下来似的,苏州府城车水马龙,客人云集,他见过的各色人不少,可几时见过这等高人与手法?

再没不服气的,江笛迎头跪下来:“艾师傅,我学!我学!”

“嘿嘿……”艾双双悠然自得地吸着烟袋,笑而不语,一会儿,淡淡道:“晚了。”